sgusers9的部落格

編按：廈門近年愈來愈受到香港人追捧，迷你倉當地政府亦似乎有意識地用﹁台灣模式﹂吸引遊客，尤其鼓浪嶼，儼如台北式﹁創意小島﹂。然而，作為土生土長的島民，本文作者指出即便是小小的鼓浪嶼，仍有被遺忘的風景。遊客對於作為旅行目的地的陌生城市，多少都會做一些攻略，也會因此形成一些先入為主的印象。但城市總是複雜而多面的，如果它的某一面向被過於誇大、突顯，其他面向就無可避免地會被忽視。中國最早的正規足球場比如香港之於慕名而來的「他者」，往往被簡化成「購物天堂」和「美食之都」，被「濃縮」為維多利亞港、蘭桂坊、海洋公園、迪士尼等有限的幾個點，而令他們錯過了對她從更多視角進行更具深度的感知和體驗的可能。說到廈門，雖然近年來不分節假日與否，遊客都是多如過江之鯽，彈丸小島的鼓浪嶼更早已不堪重負，常常有要被踩沉之勢，但即便熙熙而來的真偽文青們做足了功課，拿�相機沿街拍貓、拿�蓋章本一路在各奶茶舖咖啡店竄進竄出蓋戳，卻也有一些景致，是被他們忽略的──而這頗令身為本地人的我，替他們�急。我小時候住在鼓浪嶼，所以寫過一些那時的事，提到過以前大家的家�都沒有裝空調，夏天吃完晚飯常常全家出來散步納涼。我們常走的路線之一，沿「番仔球埔」（即鼓浪嶼體育場，原是中國最早的正規足球場，因洋人所建而得此別名）走到「省休」（原「省幹部休養所」，現在的觀海園度假村），進門後沿那條林蔭路走向海邊，在夜色下吹�海風，看沙灘上的夜潮，聽拍岸的濤聲，直到身心清涼，再走回家睡個好覺。我私心認為，那一路才是鼓浪嶼最好的風景；但雖然與熱門景點菽莊花園相鄰，那條路卻一直都僻靜冷清，遊人少至。其實，那一路上，羅列很多與鼓浪嶼歷史密切相關的重要建築：現今的中山圖書館，原是舊海關稅務司的洋員俱樂部； 「省休」正門對面那棟紅色的、帶有寬大走廊的熱帶殖民地風格的洋房，是舊海關宿舍──這�所說的「舊海關」，當然是指英國人赫德任總稅務司並一手操持的大清海關。進了「省休」大門，通往海邊的那條林蔭路是田尾路，夾道有高大的玉蘭花，夏天�花氣清沁襲人，路邊花崗岩石牆�的殖民地式院落，是中國最早的西式女學堂之一的毓德女學，其歷史可追溯到1845 年，學堂遷到此處則是1880 年。那個主掌毓德的以其外號「虎姑婆」聞名的嚴厲而和藹的荷蘭女傳教士福懿慕，就住在田尾路，她曾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，直到「解放」後在華教會人員被逐回國。鼓浪嶼漁港風情而海邊那幢孤零零的白色房子，還自帶一個可以爬鐵梯子上去的小瞭望塔、一個水泥砌就的小迷宮和一個伸向海中的小碼頭，我們小時候都叫它「台北電報」，並以為它必定和對岸的「國民黨反動派」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（ 特務、電台什麼的）。後來讀了些書才知道， 那是「大北電報」，曾屬於一家至今仍在運營的丹麥公司。1869 年，丹麥在鼓浪嶼設立領事館，卻沒有派駐領事，而是由法國領事兼理，丹麥的在華利益，主要自存倉是經營電報業務。大北電報公司先後敷設了鼓浪嶼到上海、到越南順化的海底電報線，是中國早期電信業的重要組成部分；直到1962 年，廈門郵電局派員接收包括這幢白房子在內的大北公司在廈資產，該公司才結束了晚清以來在廈門的歷史。有趣的是，20 多年後的1986 年，大北集團旗下的一家企業又來廈門投資設廠，延續了大北在廈門130 多年的存在。因此， 一條田尾路，可謂是默默地講述�一部鼓浪嶼百年的殖民史、西化史；而若沒有殖民與西化，鼓浪嶼也不成其鼓浪嶼了。但這條路無疑是被遊客忽略了。這不知這是幸或是不幸？除了鼓浪嶼的田尾路，或許還可以說說廈門的沙坡尾。這一帶相當於香港的「避風塘」，它是漁船的避風塢（至今仍是）。廈門人所謂的「廈門港」或「廈港」，指的就是這一帶的漁港，居住在附近的多是漁民。福建和兩廣都有以船為家的蜑民。沙坡尾的漁民，雖早已上岸建房定居，卻仍保留許多蜑民的習俗。他們的花崗條石房子沿避風塢而建，正面臨街，背面臨水，家家都有一條小漁船，繫於岸邊，停在淤泥�，漲潮時才能駛出去。每當夕陽在避風塢外的海上漸漸西沉，白鷺在漁船和淤泥上空相逐翻飛，如果你不嫌環境的雜亂破舊，不嫌空氣�的魚腥味，呼朋引伴圍坐在漁民家開的小餐館沿岸邊擺設的折疊餐桌旁，吃幾樣海鮮，喝幾杯啤酒，那是很有野趣的。即便只在岸邊小駐，看看市區難得保留的這一片漁港風情，不論潮起潮落，也都能引人遐思。一般的朋友，我不會帶他們來這�。萬國租界的那些年沙坡尾再走過去就到廈門大學了，新校門對面的幾幢高層住宅樓旁，有個不起眼的池塘，被欄杆圍�。和沙坡尾的避風塢一樣，它原本也是古代瀉湖的一部分，曾經水面寬闊；在漫長歲月中，早因淤積和人為的堆填，縮小到只剩如今這一小塊，與海也不相通。但它當年的用途可比漁船避風塢威武多了──它名叫演武池，在明清易代之際，鄭成功盤踞廈門抵抗清軍，就在這演武池�操練水師戰船，準備收復台灣。恐怕沒有幾個遊客會走到這�；就算看到，也想像不出眼前這不起眼的一池死水，在300 多年前，是中國最後一個漢人王朝的海軍基地。廈門在古早時是荒僻的漁耕之島，後為明鄭在大陸最後的據點；鴉片戰爭之後又被闢為通商口岸，鼓浪嶼更是萬國租界，廈門也因此成為中國受西方文明影響較早和較深的城市之一。沙坡尾避風塢、演武池和鼓浪嶼田尾路，正好能代表廈門作為漁港、鄭氏抗清征台基地及西方半殖民地的三個歷史面向，體現這個城市的血脈；而這三處又恰恰常為一般遊客所忽視。可見「旅遊」對於許多人來說，其實是一件膚淺的事，他們未必感興趣所到之地的歷史積澱，而更在意其當下的浮華。走馬觀花自然有它的快樂，如若缺乏深度、厚度，終歸也是憾事──遊客不遺憾，我還替他們遺憾呢。不過，我操這份心幹嘛？這樣真的好嗎？文．瑪特地道廈門人，1970年代在鼓浪嶼出生。內地文青網站豆瓣上的知名寫手，所撰評論見《新京報》、《時代周報》等。迷你倉